《任尔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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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孔雀东南飞,五里一徘徊。络绎如浮云,借问赋予谁?”
新妇念起过场戏,字字句句本应凄凄如诉,却被她念得切齿痛恨。
“南客何所来?栖息我家树。十七始得嫁,再哭桂水难。我欲千里送君还乡,谁料得君已与我锦水相隔。”
“难、难、难,归家路何在?苦、苦、苦,此心凭谁诉说!”
一人之苦,尚且作得典型、上得公堂。若四方皆苦,公堂何在?
新妇的故事还没有讲完,短短年华,苦难竟是如此冗长。
多年前,葛昙出游时不小心与一男子相撞,对面先她一步撤开,低着头慌慌退后,边退边道:“姑娘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
葛昙不懂这些,上前将他弯下的身子扶起,笑道:“不打紧的,小郎君莫慌张。”
周永怀抬起头,柳树河畔春风又绿,而满园青草春色,他唯见眼前一帘。
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。葛昙满怀欣喜地成婚了。
王翠诗葛常华二人十分高兴,边抹泪边替她准备相关事宜。
“以后就不能常相见了,你自己要多多保重。”
王翠诗一手绣着喜服,一手交代道。
葛昙不解:“为何啊娘,周家离我们家很近,姐姐虽有事务在身,不得常回家,可是我倒是清闲,可以三五不时地回家来照顾你们。”
“傻孩子,出嫁了岂可日日回娘家呢?你好好孝敬公婆,顺从丈夫就对了。”
葛昙皱起眉头,刚要追问,但门口传来一声激动的“娘!”
顺着望去,竟是许久不见的葛芹回来了!
二人皆心生欢喜,朝门口奔去,母女三人紧紧相拥。
上次见到葛芹是她回门那日,距今,门口的老树已重新抽芽发条三次。
“我听闻妹妹出嫁,在家中想起从前你我姐妹的欢乐时光,竟是掉下泪来,老爷瞧见后,特许我回来送妹妹出嫁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,这孙大人真是待你极好啊。”王翠诗紧紧拉住女儿的手,喉间不免因为连日的思念成真,而带上几分哽咽。
一派热闹的情景下,葛昙却疑惑:“这是我们家,姐姐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啊,为何还要姐夫允准。”
“阿昙。”王翠诗忙忙叫停,“那不是姐夫,你得称呼一句孙大人。”
葛昙眉间蹙起,视线越过王翠诗,看见了她方才读的那本书——《女则》。
“你出嫁就会懂了,阿昙。”
姐姐摸摸她的脑袋,眼底水光在泛红的血丝下蕴起一汪情绪,像是悲悯,又像是欣喜。
又过了两三年,葛常华与王翠诗渐老,周永怀成功考取功名,葛昙提出趁此机会去孙府一趟,与姐姐一同回家给娘和爹祝寿。
不料,却被孙府的人拒绝了。
“老爷不在,夫人不可擅自回门。”
“姐夫不在不碍事,我想先与姐姐回去。”
“周夫人,我说您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,咱家夫人没有老爷允许,怎可擅自出门呢?”
“你这人奇怪,我姐姐是回自己家,何须旁人同意?”
葛芹成婚的两年间,葛昙不是没来找过,但十次里面有八次,都被这些小厮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过去。
她心下恼火,但不愿拖累姐姐,便只好默默离去,再半夜悄悄相见。
然而姐姐见到她,先是扑上来与她拥抱,听闻她的来意后,泪水又像连绵的雨,倒是给葛昙看不懂了。
那个总是笑意盈盈的姐姐,为何现在被无数场雨水织成?
接着,葛芹拉起她的手:“好妹妹,快走吧,这不合礼法……”
“你不想我吗,看到我你不乐意吗?”
“不……不,我很想你,想爹娘,但是……”葛芹说不下去了,两只手紧紧抓着葛昙的衣袖,一味地摇头催她快点离开。
葛昙心中像是被沾满水的稻草塞住似的,堵的发慌,一时间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好离去。
鉴于此种情况,葛昙与葛芹也是很久不见了。
但此番站在孙府门口,葛昙想起上次回家时,见到王翠诗拿着葛芹儿时的玩物默默落泪,见到自己后又若无其事地抹掉眼泪,跟她讲:“你要多多感谢永怀啊……”
忽然间,恰如一道闪电劈开脑内迷雾,葛昙恍然娘口中的谢谢是指什么,她闭上眼深呼吸口气,身形有些不稳。
周永怀忙扶住她,劝道:“要不我们先回你家,过段时间再来找阿姐。”
“你也觉得阿姐回家需要被人同意吗?”
周永怀被问住,喉间一噎,视线朝,旁撇去,“我不会阻止你的,阿昙。”
“我回我自己家,我姐姐回我们的家,到底为什么需要被你们允准呢,我只是想见我姐姐,为什么她看起来不想见我,为什么娘跟爹都那么想她却无法相见,你又凭什么觉得,自己有资格阻止我?!”
葛昙一口气将郁闷吼出,接着冷笑声,抬手箍住看门小厮的脖颈,道:“去请我姐姐,我们要回家。”
小厮被吓得疯狂掰她的手,发现纹丝不动后连忙点头。
周永怀被她的怒吼震惊到,第一时间没做阻拦,等反应过来后,葛昙已然进了孙府的门。
他本应该追上去,可是脚下像是溺水后被水草缠住,只能杵在原地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阿昙……”周永怀想说些什么,但是那能妙笔生花写锦绣文章的大脑此时竟冒不出来半个词。
最终,她还是没能见到日思夜想的姐姐,却见满府缟素,关雎阁人去楼空。
那顶红盖头还在,其物如故,其人又是何时不存?
葛昙轻轻俯身,将脑袋靠在姐姐臂弯,像小时候同葛芹出去玩般,日暮时分,霜林染泪,她说:“阿姐,我们一起回家。”
她起身,在众人面前依旧得体大方:“寻个日子,好生安置。”而后一袭白衣远去,没人清楚她去了哪里。
再次出现时,已有血溅三尺远。
葛昙冷眼旁观孙世忠倒在自己身前,心想:我应该感到畅快。
她甚至没有用妖力,而是回到家,拿出当时孙府下人捅死二老的那把菜刀。
二老素来整洁,菜刀菜板都是齐齐码放在柜子里。
那天突然放在触手可及的桌子上,是听闻女儿要归宁,原打算做两道幼时喜欢的菜,哄她开心的。
四座阒然,他们眼中,这位新妇止了眼泪,眉眼间莫名的熟悉散去。
起先众人讶异,这新妇与葛芹怎越长越像?后又想葛昙妖力使然,该是那副面孔。
奇怪的是,又总觉得,这新妇的面庞一直在变化,不再是葛昙,也不是葛芹,是他们认识的人、相熟的人、甚至是他们自己。
如果这木傀儡原是棵树,随时变化的面庞便是它的叶,走过春去秋落,最后化为护花之泥。
上面不断生长的皱纹是它的纹理,在光滑的年岁表皮留下经过的印迹,年深日久,抚出沉静安详。
最后这棵树终于倒下,露出晕开圈圈年轮的树桩,将它劈开,里边是最初的树苗。
而这棵新芽再次破土舒枝,顶掉荫蔽的盖头,新妇的脸归为平静,众人这才发现,上边是一场空。
所谓“贤妻良母”面,是她自己,也是很多人,却谁都不应该被雕刻而是。
所以纪熙冉说,“要的面庞太多了,雕不完。”
用了系日之术,同雨意迟切切实实雕了不知多久,仿佛是一颗小苗长成亭亭如盖那么久,才雕出这千百张面庞,最后全被红盖头付之一炬。
屋檐上,褚舟济见纪熙冉支撑的小臂隐隐颤抖,额角亦有冷汗冒出,便知越境界使用的这半个时辰本命术,已近乎耗尽了她的灵力。
但纪熙冉还没说自己不行,他绝不开口阻拦她的意愿。
左思右想半天,把肩膀挪过去,扶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,道:“这戏还有多久?”
“其实差不多了。”
纪熙冉嘴唇有些发白,但笑容依旧,“只剩最后一出戏了,昙女究竟为什么非得要做出葛芹杀了孙世忠后,人去棺空的景象。”
忽然,被丝线牵住的傀儡骤然发出碎裂声,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碎裂一地,而操控她的人已消失不见。
纪熙冉发带微动,在那道风即将擦过脖颈之时,她反手抽出褚舟济腰间佩剑朝后斩去。
褚舟济掌心朝外虚扶住她腰侧,二人转瞬间便从屋顶飞身离开。
而剑身收回时,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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